第四十四章 指航 - 官梯

第四十四章 指航

“京城胡家?”陆涛心里一咯噔,脸色更加难看了。 陆涛深知,胡家这些年确实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是胡家的亲家莫家就有不少人是军中翘楚,甚至出了好几个将军。陆涛之所以了解胡家,也是因为蛇口市军分区司令员仇海就和胡家交好,这在蛇口市的高层领导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陆涛也想当然认为,之所以有大兵出现在南门口派出所,那是因为有仇海在后面做后盾。 陆涛心中泛起了很重很重的无力感。 这也难怪,就陆涛目前知道的情况,对他的处境而言就已经相当不乐观。 蛇口市一共十一个市委常委中,已经有市委书记孙丁全、市长楼晨光、政法书记钱书明、常委副市长张树龙等四个重量级别的市委常委已经明显发出了强烈的声音,对陆涛教子无方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而现在,军分区司令员仇海又冒了出来,明显站在了陆涛的对立面,这也让陆涛心里倍感沉重。 “这起事故我们雨花区区委区政府一定会严肃处理,给聂新宇和胡尔蝶一个公道,给市委一个满意的交待。”陆涛不得不表态说。 见陆涛这个态度,张树龙也马上投桃报李,笑着说:“我先去和聂新宇聊一聊,看他是什么意思。” “老张,谢谢你。”陆涛见张树龙松口,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陆涛也知道这个事情要想圆满善后,关键还在张树龙这个副市长身上。在他看来,聂新宇和胡尔蝶的背景再深厚,可这里毕竟不是京城,只要蛇口市的市委领导们的意见一致,麻烦就不会太大。 张树龙好陆涛简单握了握手,就匆匆进入了病房。 “新宇,好些了吧。”一进门,张树龙就很是关切地问道。 “谢谢张叔叔,本来准备晚上去您家里拜访,您看这事情弄的?”聂新宇本来躺在床上,一见张树龙,马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聂新宇这个看似很费力的动作,却是让精明的张树龙彻底放下心来。 “和你张叔叔见外了不是?”张树龙就呵呵笑着,“来蛇口市也不先给个电话,我好让人去接你,也不会出这个事情吧。” “张叔叔,我错了。”聂新宇乖巧得如同一个孩子。 “新宇哥,医生说了你伤的很重,不要多说话。”旁边的胡尔蝶却不怎么给张树龙面子。 张树龙也不在意,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了下来。 “张叔叔,我没事了。”聂新宇微微一笑,“您工作忙,先回去吧。等明天我再登门拜访,小蝶在蛇口特区做企业,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张树龙讪笑了一声:“关照就不说,但张叔叔可以保证,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给您添麻烦了。”聂新宇表现的颇为客气。 聂新宇越客气,张树龙心里反而更没有底了。 在张树龙看来,换做一般的年轻人,特别是出身豪门的子弟,如果吃了这么大的亏,早就跳了起来,根本不可能像聂新宇这样若无其事还能笑出声来。 想了想,张树龙就试探着问了一句:“新宇,不该出的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这一次,聂新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好几秒钟,才缓缓说道:“我今天刚到蛇口特区,陪小蝶去溜冰的时候,陆海青等人在溜冰场公然对雯雯有不轨流氓行为,我上去劝阻,他们就对我进行围攻。事后,我和小蝶立即前去南门口派出所报案,那个姓邹的派出所所长居然吩咐手下的警察和联防队员用铁棒和警棍等凶器围攻我,还叫嚣着要把我往死里打。再后来,雨花区公安局局长伍铁生赶到现场,也是不问缘由,就让刑警把我给铐了起来,带回了公安局。另外,当时还有那个叫陆海青的人在场,看起来和伍铁生挺熟的。听小蝶说,陆海青曾经多次去公司纠缠她,甚至有不轨行为,因为小蝶不理他,才故意使坏。” 聂新宇先是把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殊不知,聂新宇脸上的表情越平淡,张树龙心里越没底。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总让张树龙有种看不穿的感觉,甚至有些可怕。 果然,聂新宇马上开始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以前总听说蛇口特区是人间的天堂,没想到我第一次来这里,就差点连自己的小命的都没有了。而且,这一切还是发生在公安局的派出所里面,公安局长和派出所所长都是利用手中的权势知法犯法胡作非为。我还真有些怀疑,蛇口特区到底是不是党的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一听这话,张树龙就意识到聂新宇是准备把这件事情往大里闹,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可能! “新宇,市委好几个领导都对这个案子表示了高度的关注,市委孙书记在市委常委会议结束的时候特别提起了这个案子,要求政法委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不论牵涉到谁,都绝不姑息。”想了想,张树龙就笑着透露着信心。 聂新宇的脸上却是没有笑容,皱了皱眉头,言语中甚至有些不快:“这个叫陆海青的年轻人听说是雨花区区委书记陆涛的儿子,这个事情张叔叔知道吧?” 张树龙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却也只有无奈的点了点头。 “一个区委书记的儿子居然可以明目张胆利用父亲的权势狐假虎威动用政法人员对一个公民随意肆虐,我想这种事情随便放在哪里都说不过去吧。”聂新宇冷声道,“张叔叔,这件事情是我惹出来的,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我心里自有分寸。” 张树龙心里苦笑,这趟浑水自己已经进来了,怎么可能说不麻烦就不麻烦。 再说,陆涛还答应了自己一个区委副书记位置的利益,张树龙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正在张树龙踌躇之间,一个身穿深色西装打着灰色领导的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走进了病房。 一见这人,张树龙禁不住愣了愣。 这个秘书模样的人,就是蛇口市市委书记孙丁全的秘书黄刚。黄刚出现在病房,让张树龙敏感意识到这是市委书记孙丁全要亲自插手了! 黄刚见张树龙在现场,倒也不惊讶,先是冲张树龙笑了笑,又很是恭谨地叫了声:“张市长,您也在啊。” 对黄刚这个蛇口市市委第一秘,张树龙也不敢太托大,笑了笑:“嗯,黄科长有事?” 黄刚点了点头,又冲病床上的聂新宇微微一笑:“聂先生,您好。我是蛇口市市委孙书记的秘书黄刚,孙书记工作忙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代表他来看望您。” “谢谢孙书记,谢谢黄科长。”聂新宇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诧表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聂先生,您伤势怎么样?”黄刚满脸关切的表情。 聂新宇心里一动,黄刚这话可不太好回答。 要是说自己没事,那后面的戏聂新宇就不太好唱下去了。可要是说自己的伤势很重,聂新宇又不想在蛇口市耽误太多的时间,毕竟水口县那边聂新宇也很是放心不下。 “感觉好些了,可还要等医生的结论。”聂新宇就给了略微有些含糊的答案,也算是给自己留下了退路。 “孙书记说晚上想请你去他家里吃饭。”黄刚就面露为难的表情,“可聂先生这伤势?” 聂新宇略微一沉吟,就朗声笑道:“既然是孙书记的吩咐,别说还能走动,就算爬也要爬过去。帮我转告孙书记,晚上我一定准时去他家拜访。” 聂新宇这话一出口,黄刚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 “来得匆忙,也没有买点水果什么的。”黄刚脸露歉然的表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了床头,“这是孙书记的一点小意思。” 聂新宇瞥了信封一眼,眼神在黄刚脸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孙书记客气了。” 黄刚脸上马上堆满了笑容:“聂先生,那我就不多打搅了,您好好休息,孙书记还等我汇报呢。晚上,我亲自过来接您过去。” “好的。”聂新宇笑了笑,甚至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倒不是聂新宇为人高傲,而是在这个时候,聂新宇觉得自己有必要显得高调一些。不管何时何地,弱肉强食都是定理,官场更不例外。 如果聂新宇被人给踩了之后,还摆出一副好脸色,那毫无疑问会被人瞧不起,也不符合聂新宇的身后背景,更不符合他的性格。 聂新宇心里也很清楚,黄刚回去以后,哪怕是聂新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是表情变化,或许市委书记孙丁全都会问得非常仔细。 见市委书记孙丁全都派秘书黄刚特意过来请聂新宇,张树龙知道这个时候他再在这里停留并不合适,也就笑着说:“小黄,我们一起走吧,正好要回市政府有点工作要做。” 张树龙一下子把称呼从“黄科长”下降为“小黄”,让聂新宇觉得有些好笑。 聂新宇也清楚,张树龙是对市委书记孙丁全的吃相难看有些不满了! 张树龙选择和黄刚一起离开,自然是想先去和市委书记孙丁全进行沟通,也是想从中谋取自己的利益。 张树龙和黄刚匆匆离开医院,甚至没有和站在走廊另一头的陆涛打招呼,这也让陆涛心头很是不安。 可有黄刚在场,陆涛也有些尴尬,主动过来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 在走廊上又停留了两分钟,咬了咬牙,陆涛终于还是走进了病房。 “聂先生,你好。”陆涛径直走到病床前,强行笑了笑。 “你是?”聂新宇还真不知道这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是谁,不得不探询道。 “我是雨花区区委书记陆涛,聂先生在我们雨花区受了委屈,我这个区委书记也有责任。”陆涛脸色略微一僵,他堂堂的区委书记在自己的地盘上面居然要自报身份,还真是没有面子,不过,随即微微一笑,“听说了这件事情后,我特意过来看望聂先生,也代表雨花区区委区政府向叶先生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一听陆涛自报名号,聂新宇的脸色马上冷了下来。 “陆书记,听说陆海青是您的儿子?”聂新宇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陆涛见聂新宇问的颇为无礼,心头也泛起一丝怒火,却也知道这个时候如果还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那根本于事无补,反而把自己的后路给全部堵死了,脸上还不得不硬是挤出一丝笑容,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聂先生认识犬子?”陆涛勉强笑了笑,“陆海青这小子一向没个正形,这两天一直不见踪影,听说是跑到东光市玩去了。” 聂新宇见陆涛居然想耍滑头,心里冷笑不已,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回应:“好,那我就放心了。” 陆涛心头一紧,知道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根本没有一般的豪门子弟那么张扬,可言语里那份藏而不露的锋芒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聂公子,市政法委钱书记已经让我们雨花区公安局长伍铁生停职反省,我也很赞同钱书记的决定。”想了想,陆涛不得不抛出第一个筹码,“雨花区区纪委也已经对南门口派出所所长邹家华采取了双规措施……” 陆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聂新宇很不客气地打断了:“陆海青不是扬言要让胡尔蝶的公司关门,还让我走不出蛇口市吗?我倒想看看,蛇口特区到底还是不是党的天下?” 陆涛心里一咯噔,听聂新宇这话的意思,即便把区公安局长伍铁生和派出所所长邹家华拿下,聂新宇也并不会满意。 想到自己前脚刚到,市委书记孙定平就派了秘书黄刚刚赶到医院,陆涛心头颇有顾忌。张树龙这么一个常委副市长平时还真没放在陆涛的眼中,可要是市委书记孙定平出手,那陆涛以后再蛇口市开展工作将会非常艰难。 更何况,蛇口市市长楼晨光也公开表态,言语里也是对陆涛有些不满,陆涛心头更是焦灼! 聂新宇这么一个看起来年轻的不能再年轻的年轻人居然在他堂堂市委常委面前质问他蛇口市还是不是党的天下,看起来颇多滑稽,可陆涛的心头却是非常沉重。 这一刻,陆涛确认聂新宇就是京城里那个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国家都发生震动的开国元勋叶老的孙子! 想到这里,陆涛的后背也开始冒冷汗了! “聂公子真会开玩笑。”陆涛讪笑着,“陆海青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也只是一句戏言。要真是犬子什么地方得罪了叶公子,我陆涛一定不袒护,并且还叶公子一个公道。” 陆涛这话已经够低姿态了,奈何聂新宇根本就不买账。 “陆书记,公道自在人心。”聂新宇淡淡地说道,“我聂新宇虽然年轻,却也有信心找回公道。” 顿了顿,聂新宇就下了逐客令:“沈书记,感谢您亲自过来一趟。我知道您工作很忙,不敢耽误您宝贵的时间,就不多留您了。” 陆涛嘴巴蠕动了好几下,最终却也只能是发出无声的叹息:“聂公子,我真的诚心诚意来解决问题。既然叶公子坚持,那我也无话可说。” 说着,陆涛转身大步出了病房。 无论如何,陆涛也是堂堂的市委常委,心里尽管颇多顾忌,却也不能在这个场合过于低声下气,掉了自己的身份! 殊不知,就是因为陆涛放过了最好也是最后的让步时机,让他以后的仕途变得坎坷了许多,这是后话。 不过,陆涛即便离开,出于稳妥考虑,还是特意留下了两个手下的心腹在医院附近,密切关注聂新宇这里的动静。 接二连三的不好消息一直反馈到了陆涛耳中,也让陆涛心里颇感懊悔。 就在陆涛离开不久,市长楼晨光居然亲自出现在聂新宇的病房当中,并且逗留了不短的时间。至于楼市长和聂新宇具体谈了些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蛇口市军分区司令员仇海倒是没有亲自过来,却是从军分区调了三个看起来非常精悍的警卫过来,负责聂新宇的安全工作。 而在晚上六点半左右,市委书记孙丁全的秘书黄刚亲自过来,把聂新宇给接到了孙丁全的家中。 到这个时候,陆涛知道他面临的环境已经不是一般的险恶! 就在陆涛在家里坐卧不安的时候,聂新宇却是在市委书记孙丁全的书房里,双方的谈话气氛颇为融洽。 和内地的政府官员相比,孙丁全的家里略显豪华。 聂新宇一进门,就发现孙丁全家的客厅面积很大,足有四十平米那么宽敞。而客厅里的家具以及电器,都是国内知名品牌或者是从国外进口的。 不过,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对品牌并不是很熟悉。聂新宇也是在后世里商场打滚多年,才能够一眼就看出来。 要是换做一般人来看,事实上孙丁全的客厅也就普普通通而已。这主要是孙丁全家客厅的装饰以蓝颜色为主,更多的是衬托一种温馨的气氛,显得不是很张扬。 “一叶落而知秋。”聂新宇一不把自己当外人,坐下来后,摸了摸手感极佳的真皮沙发,打趣道,“孙书记,看来,蛇口特区还真是国内城市中坚持改革开放的排头兵,经济发展迅速,成绩赫然啊。” 孙丁全先是一愣,随即洒然一笑:“我这也是打肿脸充胖子,怎么说我也是蛇口特区的市委书记,总不能太寒碜了,丢特区的脸嘛。” 聂新宇微微一笑,马上接话道:“孙书记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让新宇深为敬佩,我爷爷在家里教育我们这些晚辈的时候,也多次拿孙书记您做榜样。” 孙丁全心里一喜,神色也显得郑重了许多:“能够得到聂老这么高的评价,我孙丁全真是愧不敢当。” “我爷爷早两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说本来是想过几天来蛇口特区看看的,可京城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实在是抽不开身,很是遗憾。”聂新宇笑了笑,“听说我来蛇口特区,老爷子叮嘱我要把在蛇口特区的所见到的和所听到的都要一五一十告诉他呢。” 一听这话,孙丁全心头震撼不已! 孙丁全自然知道,聂老爷子虽然是德高望重的开国元勋之一,现在却已经退居幕后,在中央也只有顾问这个虚职,并没有实职。可现在从聂新宇嘴里得知,聂老爷子居然会因为抽不开身而不能来蛇口特区一行,这里面透露的信息可就耐人寻味了! 以孙丁全的精明,自然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个意思是聂老爷子本来是有可能过几天来蛇口特区的,第二个意思是聂老爷子是因为有其他更加重要事情要做才临时决定不来蛇口特区的。 再联系到聂新宇一进门就蛇口特区是国内城市中坚持改革开放的排头兵经济发展迅速成绩赫然,用的都是肯定的语气,孙丁全禁不住心头狂喜! 孙丁全是坚定的改革激进派代表,当初也是主动请缨来蛇口特区主持工作。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蛇口特区的经济发展取得了瞩目的成绩,这是谁都不能抹掉的实打实的政绩。 可是,自从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以来,孙丁全也总觉得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这个时候一不小心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是孙丁全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最大的感触,也经常会半夜惊醒冷汗淋漓。 “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聂老了,平时也不敢去打搅他老人家。”孙丁全满脸的凝重表情,“下次回京城,我一定要去拜见叶老,当面聆听叶老的教诲,并请聂老为我们蛇口特区的经济发展指航!” 孙丁全又哪里知道,聂新宇虽然是聂老爷子的嫡孙,却是与他这个开国元勋的爷爷素未谋面!而聂新宇说的这一系列的话,都是完全凭他自己的猜测!